昨日非(四)修改版

蔺晨原本对林殊没有什么好感,任凭一个瘦骨嶙峋浑身白毛的怪物出现在自己家都不是让人舒服的事情,可谁让这个人对自己老爹如此重要呢?可整整三天时间里,蔺晨看见了这个本就已经被折磨地不成样子的人如何就着一口气不肯屈服地与他无法想象的疼痛战斗,这个人数次就要被阎王带走,却硬生生拉着他的手把自己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蔺晨从小在琅琊阁长大,但蔺老阁主对他几乎是放养,虽然年仅二十,可蔺晨却已见惯了世间的悲欢离合,所以他自己秉承逍遥世外的态度,对芸芸众生的种种悲喜和执念嗤之以鼻,他本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逍遥世外的自己有所震动,却未曾想自己有一天真的会被一个人的执念所震动。

他的执念让他从安乐优越一夜之间掉至地狱而顽强生存下来,这个人的执念让他面目全非生不如死却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他的执念让他削皮挫骨濒临死亡而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无法也不忍抗拒一个人的执念。

蔺晨寸步不离照料着林殊,可态度却没有多好,他一个逍遥世间的潇洒公子何曾做过照顾人的活,可终究还是怕下人手脚笨坚持亲自照料林殊,一边照料一边骂,“要不是我爹,我才懒得理你!”他完全不承认是自己真的在乎被这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林殊也基本上过了危险期,也可以多醒些时间,蔺老阁主看林殊基本上已无碍,便送走了素谷主和荀轸。此时林殊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也开始痒。如果说疼痛难忍,可痒却更让人难受,他欲挣脱可又经常挣脱开伤口,伤口起起伏伏。

蔺晨看林殊醒来的时日多了些,便经常来陪林殊聊天,蔺晨刚开始还老是骂自己被老阁主强迫不得已才被一个病人拖着无法逍遥江湖,后来就索性认了栽,反正已经无法逍遥江湖了,干脆就陪陪这个白团子吧,看他也挺寂寞的。

蔺晨每天都会带一束花插在林殊床旁边桌子上的花瓶里。这花瓶色泽莹润,衬着蔺晨每天采来新鲜的花,给房间带来了生命的气息。林殊看着蔺晨每天采来的花,跟他云淡风轻地讲江湖趣事,心情也渐渐也没有那么压抑了。

蔺晨实在是个奇人,林殊暗想,自己的心事他都清楚,却不捅破,他看似不羁,却知道用什么转移林殊的注意力,可以把故事讲得妙趣横生,对江湖事更是看得无比透彻。那当然,林殊暗忖,琅琊阁能衡量天下事,其少阁主岂能是平庸之辈?而蔺晨对这个他每天絮絮叨叨却不吭一声的倾听对象也暗暗产生了兴趣。在他絮絮叨叨的时候,床上那个人时而坚毅时而绝望的眼睛慢慢有了生命,对他所讲之事也慢慢产生了兴趣。蔺晨虽然不能和他交流,但是他很想知道他的故事,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只比他小一点的十七岁少年可以挺过如此痛苦,他几次从死亡边缘把这个少年拉回来,不仅得意自己的医术,他更知道这个少年自己顽强的意志就不会让自己死去。林殊睡着的时候,蔺晨就在他的床边托着腮看他闭上的眼睛,随着身体恢复眼睛已经慢慢成型,他没见过林殊受伤之前的眼睛,但是他现在慢慢形成的眼睛狭长,睁开的时候像桃花一样,或许这样含情的桃花眼之前是不属于那个明亮的少年将军的吧,这双眼睛之前是什么样的呢?如果他没有经历这些,或许会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由于朝廷捉拿赤焰旧属风声鹤唳,那几个赤焰旧属也在蔺晨的默许下没有下山,他们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少帅至今还活着,只知道琅琊阁的蔺晨少爷有个朋友在那三天惊心动魄的惨叫后活了下来,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朋友的身份,他们只知道蔺晨少爷待这个朋友很好,虽然蔺少阁主表面上不承认,但实际上心里欢喜的很。由于这些赤焰旧属是武人出身,住在琅琊阁白吃白喝实在愧疚,于是他们就和琅琊阁的仆人们打成一片,到处帮忙,也是其乐融融。

 

春去秋来,夏走冬至,就这样日子过了一年,林殊身上的结痂慢慢褪掉,皮肤慢慢长出,他身上的棉布都已经褪掉,他也可以站起来走路了,穿上了日常的衣服,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蔺晨兴高采烈地通知他可以解开裹在脸上的那层白棉布了。蔺晨非要吵嚷着跟他一同见证这个“奇迹的时刻”,说是要见证自己老爹的医术,可是林殊却不肯,他好不容易比划着跟蔺晨要了一个铜镜,把蔺晨轰了出去,自己在做铜镜前,他很紧张,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林殊那张张扬的脸了,也不知道经历刻骨铭心之痛之后的这张脸是什么样的,他仍然记得蔺晨警告过他,“很可能变成丑八怪”。变成丑八怪又如何,只要是个人就行,总比浑身白毛的怪物要强,至少丑八怪可以去做人做的事情。

林殊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缓缓揭开缠在自己脸上的白布,他首先看到一双眉眼,那双眼睛已经不像曾经的自己那样清澈见底,而是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曾经的杏眼变成了狭长眸子的桃花眼,只是右眼由于当时未能处理好留下细细的疤痕,眉毛也不复从前英武,变得长眉斜飞。他心想,还好,这双眉眼不至于太恐怖。他慢慢揭开脸部和下巴,修长的鼻子挺立着,嘴唇红润,只是颤抖着,脸上其他部分都没有什么异常。林殊用颤抖的手摩挲着陌生的面孔,似乎在向以前的林殊进行艰难的告别,“以后你就要陪伴我了,以前的林殊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时候,等在门外的蔺晨已经等不及了,砰砰地敲着门,

“我说小兔崽子赶快开门,快让我进去瞧瞧我老爷子的手艺!本大爷还在雪中冻着呢!”

“唉,实在拿他没办法。”林殊心里想,便去开门,他开门的一刹那,蔺晨看愣了,没想到对面站着只穿中衣的人是这等面貌,长眉入鬓,桃花眼潋滟流转,鼻梁直挺,朱唇皓齿,实在是画中人一般。

“少阁主,您怎么了?”林殊中火寒毒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都和林殊不同了,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我是说我老爷子手艺太好了。”

蔺晨想起来火寒毒刚解之时,林殊被包的像个蚕蛹似的,再之前这个人还是个浑身土毛瘦骨嶙峋蜷缩在坑底的怪兽,那日这个怪兽森然一笑吓得自己差点从崖石上掉下去。谁能想到这头怪兽白毛之下竟是如此皮囊?

蔺晨忽然噗嗤一笑,“你小子还真化茧成蝶了啊,过来让本大爷瞧瞧,”作势就要捏林殊的脸蛋,林殊却对他的调戏没有在意,而是直直跪下说,

“蔺少阁主,我自从见到您以来一直不能说话,现在终于开口说话了,林殊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少阁主的大恩大德,我林殊无以为报。”

“哎哎哎,这是怎么了?”蔺晨非常不满,还没有欣赏够老爹的杰作。

“我这段时间实在给你们添了太多的麻烦,我,我真的过意不去,我再留下来只能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我必须走。”林殊说着快要哽咽,这段时日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忽然放下来,泪汩汩流了下来。

“哎呦小美人儿,你别哭你别哭,你看看你,”蔺晨叹了一口气,“你说你要走,你想过没有你可以去哪?”

林殊愣住了,他现在哪也不能去,他已经没有了家,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到哪里都是逆犯,而他经历削皮挫骨之后元气大伤,踏出门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似乎除了琅琊阁,自己已经没有地方再可以去了。

“既然无以为报,还想逃跑?想得美!”看他一脸窘迫,蔺晨得意得展开扇子。

“在你生日之时,我给你带了一个生日礼物来,你猜猜是什么?”蔺晨向林殊凑过去,神秘地眨着眼。

“生日?”林殊看着蔺晨风流好看的桃花眼,充满了疑惑。

“怎么,今天不配做你的生日?”是了,重生之日,可不就是生日嘛。

蔺晨悠悠晃着扇子,“你想不想见你的旧部?”

“什么?”林殊先是恍惚,后来突然激动起来,他腕力虚弱,却用尽最大的力气抓住蔺晨的手问,“他们在哪里?还有谁活下来了?”

“当时我和老爷子去找你,没找到你,倒是找到了几个还没咽气的士兵,就把他们带回来了。现下他们就在琅琊阁。”

“那他们都有谁?有我认识的吗?”林殊热切地问蔺晨。

“从当时他们的衣服看,应该都是低阶士兵。你这个少帅认识的,我估计没有吧。”

 

是了,来琅琊阁之后,开始因为浑身白毛实在不敢见人,即便出去也是偷偷摸摸,后来削皮挫骨缠绵病榻也无法出门,也就身体稍好点之后偶尔在屋子旁边晒太阳透透气,没怎么注意到琅琊阁跑进跑出帮忙的汉子。

“林大少帅,要不要出去吓吓他们?”蔺晨捉狭道。

“即便我出去也下吓不到他们,他们已经认不出我了。”林殊说,蔺晨看着林殊站起来,向北望着,眼神悠远,沉默了许久,“林殊已经死了,葬于梅岭,从此以后我就叫梅长苏吧,望梅岭赤焰英魂长存。”

“好,既然如此,以后我就叫你长苏,长年安乐,万物复苏。”

“但是我作为林殊,仍有一个心愿未了,就是祭拜我的家人和赤焰军,少阁主,你说我家人都死了,当时你没有告诉我详细情况,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结果,你就告诉我吧。”

蔺晨叹息,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他本希望永远没有这一天,可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就那个宁可惨叫三天削皮挫骨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也不委曲求全的赤焰军少帅,就那个痛地要死眼睛还是倔强瞪着的少年,是不会选择逃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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