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非(九)修改版

黎刚和甄平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赤焰旧属,若说他们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便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够贴身伺候林少帅。

林殊十三岁随父帅上战场,十六岁在陛下的恩准下建立了自己的赤羽营,由他亲自挑选、亲自训练,赤羽营的训练之辛苦也在赤焰军闻名遐迩,可是如果说大梁好男儿的志向是投奔赤焰军的话,那么能够进入赤羽营则是无上的荣耀,这意味着他们的能力是一等一的,能够入得了赤羽营少将军的眼,跟随少将军屡建奇功,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情!当时赤焰军的威名让周边各国都闻风丧胆,但赤羽营却是他们既羡慕又害怕的一个存在。人数虽不多,但都训练有素、作战勇猛、擅长奇袭,更重要的是赤羽营主将林殊是个天才兵家,用兵神鬼莫测锋芒毕露,无论是带领他的赤羽营从重重包围中厮杀出来,抑或在不可能的地方天降神兵,赤羽营所至所向披靡,短短一年时间赤羽营主将林殊的威名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大量境内无人不知这个天才少将军,周边各国则是无比惧怕,若这个天才少将军执掌赤焰军,那他们的处境将会岌岌可危。

不过他们现在不用担心了,因为这个天才少将军被他们自己的君主杀掉了,他们何止庆幸啊,简直可以庆祝了!

与赤羽营少将军一同消失的是赤羽营,由于林殊是梁帝的重点绞杀对象,赤羽营除了卫峥带领的小分队侥幸逃脱,跟随少将军的全军覆没。

黎刚和甄平两个人,一个基本上没可能进赤羽营,一个差点进了赤羽营。

所以他们两个人虽然都听说过林少帅的威名,远远看过林少帅飒爽的身影,认得出林少帅的样貌,却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每次听赤羽营的兵将讲起他们跟随这个天才少将军建立奇功,都羡慕至极。

所以当他们听到梅长苏叫他们见他的时候,满心只剩下激动,即便林少帅样貌完全变了,但毕竟可以和林少帅近距离接触,这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这两个人,甄平是梅长苏自己选的,他早就看上甄平的身手,若非赤焰之案,他早晚有办法从父帅那里把甄平要来。但是黎刚是蔺晨挑的,原因只有一点,这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里,黎刚是唯一一个会去厨房帮忙的!

说起这点,蔺晨一肚子怨气,本来他还想给梅长苏找几个漂亮的灵仆伺候,结果谁知道这小子油盐不进,说要么不用伺候,就算有人伺候也得是男的。

不过后来蔺晨也暗自庆幸,要是漂亮的小丫头片子伺候梅长苏,自己的醋缸能把琅琊山给淹了。

所以黎刚和甄平就心怀激动忐忑不安地进了梅长苏的屋子。

“赤焰军黎刚、甄平拜见少将军!”二人进门就齐齐叩下头去。

“起来吧。”声音温润,有点飘忽。

他们起身,看到的不是身姿挺拔的少将军,而是一个面容清雅,戴着玉冠,刚放下书的白衣公子,旁边坐着的就是他们经常见到的少阁主蔺晨。

“长苏,来看看我给你挑的人怎么样?”说着就绕着黎刚转了一圈,“啧啧你看这吃的,能去厨房帮忙,绝对具有全套老妈子的潜质!”

黎刚被蔺晨说得浑身不舒服。

“来坐吧,今天要说的话很长。”梅长苏指了指旁边的塌。

二人心怀激动地坐下,不敢看梅长苏。

“黎刚、甄平,我先问你们一句,你们可愿追随我?”

二人急急叩头,“少帅这是何话,我二人誓死追随少帅,万死不辞!我二人都是孤儿,在世上已无亲人,我二人只有赤焰军一个家,只追随少帅一人!”甄平急急道。

“好吧,起来吧。”二人才起身。

“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们二人定个规矩,以后再也不许称我少帅,我的姓名是梅长苏,外人面前称我梅公子就行。”

二人面面相觑。

“怎么,忘了上次我定的规矩了?”梅长苏声音陡然提高。

“不敢!若是说错,军法处置!”黎刚急急叩头。

“好!既然如此,那么有很多事情就要说开。我已下定决心为赤焰雪冤,此事充满艰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你们若跟随我,可要想清楚了。”

“誓死追随梅公子!”甄平叩头。

“不错,改得挺快。”梅长苏点点头。

“喂!什么时候进入正题啊?”蔺晨坐不住了。

“好,他们就交给蔺大公子了。”梅长苏笑说。

随后蔺晨两手一踹,不管梅长苏的阻拦和使眼色,将火寒之毒以及梅长苏一年多来拔毒的经历声情并茂添油加醋地告诉了二人,他们本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可听到事实的时候,仍是心惊不已,两个大汉痛哭流涕。

“哭什么,你们梅公子不还在这好好地嘛!切!”蔺晨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以后若我不在,你们要担负起照顾梅大公子的重任。”

“真的?”本来哭着的二人骤然又欣喜若狂,不知道如何才好,抽噎着说。

“甄平,你小子功夫不错,就是看你身手,起步晚了些,本来我还说由我来教你剑法,但是你们梅大公子不放心,非要自己教你,你负责梅大公子的安全。至于黎刚,你除了没事儿跟你们梅大公子学习剑法之外,他的日常起居可是都交给你了。”

“我等定不负少阁主所托!”二人欣喜若狂。

然而不久,他们就意识到,梅大公子,或者说林少帅的严格真不是浪得虚名。虽然内息全摧,但是梅长苏祖传的林家剑法本来就是他最拿手的,再加上在琅琊阁这段时间内几乎研习了琅琊阁收藏的所有剑谱,他几乎成了一本活生生的剑谱。每日梅长苏坐着喝茶,甄平在旁边练习剑法,梅长苏偶尔指点一二,亲自拿剑教习或者与甄平比划,甄平本来功夫不错,可偏偏梅长苏却要求更高,日日把甄平折磨地精疲力竭。好在甄平天赋颇高,又因少帅要求不敢怠慢,因此剑法日益精进。而另一边黎刚也不轻松,他跟着蔺晨学习日常如何照顾梅长苏的起居,捋清梅长苏的各种关系和情况,学习琅琊阁的通信方式,甚至向蔺晨学习急救的应对措施,可是蔺晨没有梅长苏那么温和,经常冷言冷语阴阳怪气的,刚开始黎刚还不习惯,以为自己做得不好,后来就习惯蔺晨的作风,也练出一副厚脸皮。黎刚闲暇的时候就来找甄平,梅长苏也顺便指导黎刚练剑,不几次他就同情甄平,心说这蔺少阁主虽然嘴巴毒,可相对少帅的狠,蔺少阁主简直就是亲娘!

虽然黎刚每日随蔺晨学习,但是这段时间他却一点都派不上用场。无论梅长苏在哪,蔺晨都把梅长苏照顾地妥妥帖帖的,每日穿衣多少,吃什么饭都亲自操心,药也是自己日日调方子,如何煎药都是亲自嘱咐下去,还坚持为梅长苏扎针按摩,日日盯着梅长苏睡了才回房。黎刚深切感叹道,虽然蔺少阁主牙尖嘴利阴阳怪气,每日和少帅斗嘴,可是这用的心可是比老妈子还老妈子,有此挚友,夫复何求啊!(咦为何感觉不对)

 

“长苏,你在想什么?”一日蔺晨问道。

他见梅长苏手中拿着书,却似乎没有在看,眼睛空洞,直直地盯着前方。

“我在看巫蛊之祸,你说汉武帝真的是自己醒悟下得罪己诏吗?”梅长苏问蔺晨。

“怎么,你为何在看巫蛊之祸?”蔺晨笑问。

“巫蛊之祸和赤焰之案何其相似,看似荒谬,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帝王觉得自己的威权受到了挑战,只是需要寻个由头罢了。”梅长苏说道,可是他的语气却完全不像身临其中之人,却像在说一个历史上遥远的故事。

“我以为你会想杀了谢玉和夏江。”蔺晨问道,“你难道不想杀掉他们吗?”

“其实梅岭一役之后,我已被一善良农妇所救,当时地处偏僻,外界消息一应不知,我当时没有其他想法,满脑子想的便是我身体好了之后,就算拼命也要杀死谢玉,可谁想竟然中了火寒毒,”梅长苏苦笑,”别说杀谢玉,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便命丧黄泉。后来被你所救,削皮挫骨,卧床那段时间甚是煎熬,赤焰案的事情你也不多说我也无法问,可那段时间我却想清楚一件事:此事最终是梁帝的疑心在作祟,他惧怕祁王和赤焰军挑战他的皇权,加之谢玉出谋划策推波助澜才落得如此下场。其实当日我求太皇太后成全我与霓凰的时候,父亲便一力阻拦,我何尝不知父亲的顾虑,只是想为爱情任性一回罢了。可父亲千万般小心,终究敌不过皇帝的疑心。我也是自私,若非我求太皇太后赐婚,恐怕梁帝也未必如此下定决心痛下杀手。”梅长苏泫然欲泣,脑袋埋到手中。

蔺晨拍了拍梅长苏说:“你无需自责,即便你不去求赐婚,恐怕此事也避免不了。你也说了,此事归根结底是皇帝的疑心在作祟,可你只想林家的处境,是否想过祁王呢?”蔺晨问道。

梅长苏抬头看着蔺晨,有些疑惑。

“我看啊,你是当局者迷。“蔺晨喝了一口茶水说。

“祁王是你姑母的儿子,偏偏你姑母是最得宠的嫔妃。皇后无子,祁王作为长子,他的处境和身份是很艰难的。他并非嫡子,便不能理所当然被立为太子,而他又是长子,偏偏又能力出众,这使他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

蔺晨顿了顿,接着说,

“对祁王来说,他的选择只有两条:收敛锋芒去做个逍遥王爷,或者逆流直上去争太子之名。若他只是自己一个人,前者是最好的选择,可偏偏他的背后有宸妃,有你们林家,更有赤焰军,若他懦弱失势,受影响的可不止是他自己,有你们林家,更有赤焰军,更有你心中赤焰军守护的家国。”

“所以他必须去争,即便他并非真正属意皇位,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必须去争这个位子,这就使他踏上极其危险的道路,要么荣耀万丈,要么万劫不复。”

“无论是你们林家心怀家国,还是祁王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在你们看来光明正大,可在梁帝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他看到的是祁王威望水涨船高,赤焰军声势越来越大,他看到的只有一件事——自己的皇位岌岌可危。”

“所以只要你还想心怀家国,只要梁帝担心他的皇权,那么其实自从祁王出生起,便走上了这条路,他没有其他选择,只是结果太过惨烈。”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便是你们林家自愿交出兵权,放任大梁国土被敌国蚕食,祁王自愿隐藏锋芒,放任百姓被无能王爷和贪官污吏压榨。这样自可保全自己,你、祁王、你的父亲会选择这样做吗?”

蔺晨看着梅长苏问道。

梅长苏摇了摇头。

“所以你也不必自责,只能说此事确实不幸,但说到底还是梁帝心中的疑心和对皇权的执念才是造成这种结果的根源。”

蔺晨合起扇子说。

“蔺晨,我不知你竟看得如此通透,我本以为琅琊阁不涉朝政,只是超然物外……”
“所以本少阁主才看得通透好么!”蔺晨得意地打开扇子笑道,“各国那点勾心斗角哪里能逃得过我蔺少阁主的眼睛,只是老子懒得掺和罢了。若这点勾心斗角还看不透,我琅琊阁怎能如此超然物外?你还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来问得乱七八糟问题吧?我都懒得说了,切!”蔺晨想起这些问题,嗤之以鼻。

“那你觉得巫蛊之祸汉武帝是真的自愿下罪己诏吗?”梅长苏问。

“你觉得呢?”蔺晨看着梅长苏问。

“呵呵,我不相信。更何况即便汉武帝有此魄力,咱们的梁帝是定然没有的,他最怕的便是皇权受到威胁或在青史留下污名。既然他做不到,我来帮他做。”梅长苏眼睛一片冰寒,冷笑道。

“什么?你帮他做?我没听错吧?”蔺晨问道,“你打算怎么帮他做?把他拽到百姓面前逼他承认自己的错误?”

“没错。”梅长苏坚毅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位极人臣把控实权然后逼宫?”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梅长苏搓着手指说。

“梅长苏!”蔺晨突然生气,“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你觉得你的身体允许你这么做?”

“蔺晨,我……”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蔺晨中气十足。

梅长苏苦笑不得,“蔺晨,你听我把话说完。”

蔺晨安静下来。

“我曾经有过这个想法,可如此一来我自己便成了历史罪人,更何况翻案之后何去何从,我难道代替梁帝?姑且不说我不愿意这么做,更何况如此一来光明正大的翻案便成了阴谋夺权,一切翻案努力便全都白费,更留下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梅长苏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道:“所以,我打算扶持景琰上位。”

“萧景琰?你那个发小?”

“没错。”梅长苏眼神坚毅。

蔺晨仔细看着梅长苏良久,说了三个字:“你够狠。”

“你还真舍得把他推上那个孤独的帝王之位,呵呵。”蔺晨冷笑。

“我其实不愿意让他做皇帝,小时候我还跟他说你千万不要做皇帝,否则我林殊就不跟他玩儿了,”梅长苏苦笑,“可若我成功,我便是亲手把他推上帝王之位。景琰性子虽适合,可他不会快乐,我……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蔺晨握着梅长苏搓着手指的手,“长苏,你已经承担起你需要承担的东西,靖王也应该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东西,不是吗?”

蔺晨收回手揣到衣袖里,“你看他像是承担不起的人吗?”

梅长苏手指撵着衣襟叹息:“景琰,你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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